进人垂暮之年的屈原，颜色憔悴，形容枯槁，披头散发，每天在汨罗江畔的长堤上行吟，嘴里叨念着两句诗：
举世皆浊啊，而我独清；
众人皆醉啊，而我独醒。
渔夫拴好渔船上岸，见屈原在长堤上踽踽独行，慢步走近屈 原，学着屈原的模样哼道：
举世都变得混浊肮脏，
你为什么不随波逐浪？
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，
你为什么滴酒不尝？
屈原似乎找到了知音，问渔父吟的什么诗？相处许多年，屈原只知道渔父会捕鱼，不知道渔父还会吟诗。渔父告诉屈原，他不但会吟诗，还会看相。屈原觉着很新鲜，要渔父看看他这模样。 渔父稳住了屈原的情绪，一本正地说，那些看相的都是江湖骗子，油嘴白话，惯会恭维奉承。我可是灶王爷上天——直言拜上。
渔父眯缝着眼睛胡弄了一阵，抓住时机婉言相劝：三闾大夫！你的像貌很端正，这很好；可是，你的这颗心那太端正了，很不好。
屈原茫然不知所云，睁大眼睛看着渔父，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他朝夕相处的老邻居，而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。渔父毫不理会，他显得非常世故，煞有介事地说，三闾大夫！这心固然要正，可太正了不好。实心眼更不好。国有君，家有主，人有心，没君没主没心就没个准绳了。这心是人的主见，可既要有心，还要有眼，有心没眼等于没心。心要偏一点，眼要多一点，你说是不是？屈原诧异地说，阿公，你这是在看相吗？渔父只管自己说话：我的这颗心可没有你那颗心端正。你一贯主张不依规矩不能成方圆，可什么是方，什么是圆，你能说得清楚吗？比如我的那条小渔船，你说它是方还是圆呢？
屈原苦笑着，笑渔父拿他当孩子。渔父进一步激将他：我料定你说不清楚，还是让我说给你听。渔父一反常态，他清清嗓子，竟放开歌喉唱起来：
小小渔船长又长，
悠悠飘荡汨罗江。
要是有人说它方，
我就说它像张床；
要是有人说它圆，
我就说它像月亮；
要是有人说它像架车，
我就说它轱辘轱辘跑得尘土扬。
屈原被渔父逗乐了，说渔父的歌儿唱得真好听。不过，照你这么说，这世界上的事情都得随方就圆，用不着分个青红皂白、是非曲直啦？
渔父正色说，三闾大夫！恕老夫直言，你想分个清楚，谁给你说个明白呢？
屈原斩钉截铁地说，我宁肯跳进江中，葬身鱼腹，决不跟那些人妖颠倒的无耻小人同流合污！
楚顷襄王二十一年（公元前278年）夏历五月五日，晴空丽日，万里无云。洞庭湖流域的汨罗江两岸，家家户户的大门上，挂着用红色丝带扎着的菖蒲和白艾，檐下挂着蒜头，借以驱邪辟鬼。农家杀鸡宰鹅，渔家煎鱼炸虾，有的包粽子，有的打糍粑，一派节日景象。战争阴影笼罩着郢都，这里却似乎是一片世外桃源。
屈原面色枯黄，衣衫褴褛，踉踉跄跄地走过来。一群难民从村口熙熙攘攘地涌出，推着车子，挑着担子，扶老携幼，向长堤奔来。屈原的脚步已显紊乱，嘴里还在叨念着那两句诗。逃难百姓涌过来，屈原问他们何方人氏，从哪里来，往哪里去？难民认出屈原，伏地哀哀痛哭。难民告诉屈原：立夏刚过，秦将白起挥师南下，从西北方向长驱直入，直逼郢都城下。楚国君臣带着金银珠宝和嫔妃宫娥仓皇逃走了。屈原怒不可遏地说，楚国的将士们都到哪去了，他们为什么不抵抗？不誓死保卫郢都？难民无可奈何地说，国王都跑了，将士们无心恋战，跟着奔城逃跑了。秦军冲上龙门城楼，将楚国国旗拔掉，将秦国国旗插在龙门城楼上。屈原呼天抢地，顿足捶胸，大呼楚国完了！江山倒了！先公先王啊！你们的后代子孙德不能孚天下之民心，才不足安全楚之社稷，连国都和祖宗的神庙都保不住，羞对先公，愧对后人！
屈原的心碎了，泪水流干了。他雄狮般地怒吼着，疯狂地奔跑着，去村西一座颓废的楚王庙里，向列祖列宗磕了几个头，反常地搬了一个木偶神像出来，使劲掼在地上。屈原神志恍惚，如痴如醉如狂，边吼边向前奔跑，来到沉沙港口一株古老的银杏树下，浓阴下有块赭黄色的岩石。
霎时间天空乌云翻滚，雷电交加，像一把把出鞘的利剑，划破了楚国的锦绣河山。屈原怒目圆睁，咬牙切齿地诅咒着：告诉你，秦国人，你们不要太猖狂，你们的日子长不了。楚虽三户，亡秦必楚！屈原抱起树下那块岩石，大步冲下长堤，纵身一跃跳进汨罗江。
有人惊呼：三闾大夫跳水啦！喊声迅速传开，锣声镗镗响起，两岸渔民、农民向江边跑去，将粽子投入水中。岸边百舸竞发，江上锣鼓喧天，棹歌乱响，桨片飞舞，渔船似箭，一江飞溅的水花……
